Le petit prince

繁华散尽,月朗星稀。

德云社依旧如往常一般灯火通明,热闹非凡,倒不是他们喜欢夜里工作,只是这个时候,绝大多少人都放松了戒备,只要他们肯卖力气,就能打动观众的内心。

后台的大多数人都在为最后的返场做着准备,耳中却是无不间断的欢呼声和掌声。最后一场演出,通常都是郭德纲和于谦压场,这也是唯一一对,从不需要排练就能让现场掌声雷动的组合。

“大爷唱歌了,都快准备准备词儿,一会儿该上场了。”

从侧目条跑下来的是侯震,他边说着边往班主的休息室跑,大家看他风风火火的劲儿也都知道,想来是去取水了。

最近于谦的咽炎越来越厉害,况且年纪也跟着上去,再加上这一连几天都在陪着赶场,每场一演就演到后半夜。

烟抽的越来越凶不说,临上场前还找人借了根烟,躲到休息室去提精神,可这刚抽两口的功夫,就听他在里面差点把肺给咳出来。

要说这状态如果只是说话倒还能蒙混过关,但要再唱上几句,不喝点水润润嗓子,一会儿准得倒嗓。

“哎呀~于老师很累啦~我替他唱一首。”

因为身体关系,前面勉强唱了一首不太费嗓子的东风破,这就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,在观众的热情下,他只能求救似的看着身边的角儿。

“轻轻的我将离开你,请将眼角的泪拭去…”

一曲变了调的大腰在冬季,又一次将观众的情绪推向高潮,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笑,角儿便将底下的孩子们都喊了上来,这一刻他们谁也不曾想过真正的离别会来的这么突然。

接下来就是徒弟们的自我展示时间,角儿虽然嘴里在为他们捧着哽,眼睛却不时瞥向退到角落不停擦汗的师哥身上。

“德云社有个小曲儿叫大实话,把这献给各位,有会唱的咱们一块儿。”

角儿的话音刚落,底下的观众一片掌声,而台上的孩子们各个面面相觑,这说好的西厢记呢?想到这儿就听见不知何时退到最边上的大爷又憋不住的猛咳两声,便都恍然大悟。

大实话最早是和张文顺先生一起登台时表演的曲目,后来虽然也常唱,但更多的是怀念和尊敬,很多人不懂所以喜欢瞎参和,但于谦懂,这也是郭德纲最初欣赏他的地方。

“愿诸位阖家欢乐,福寿安康。”

抱拳拱手向各位衣食父母致谢,角儿不用看也知道身边的这个人一定与他有着同样的心情,做着同样的事情。此情此景,他不由回想起另一番岁月,虽然同样是站在台上,同样身边有着不少人,但那时的他却总会有种深深的寂寥,索性伯牙子期,苍天不欺。

“大林,跟着你爸去,别让他再掉下去了。”

散场签名时,于谦推开了跟过来想扶他下台的郭麒麟,尽管他平时笑面常开,这时还有些气力不济,郭麒麟却也不太敢武逆他的意思。

“于谦老师,别走!”

远处乌央央压上来的人群眼见于谦要走,原本还算有序的秩序突然躁动起来。

那边正护着郭德纲签字的冯照洋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师父,他知道师父心软,这样下去怕是又走不了了。

要说以前,一般是看到角儿一个人签不过来,或者观众过于热情,于谦才会主动去帮忙分流一批,要是按照他的本意,捧哏的本应是不争不抢,永远隐在角儿身后的人。

等签完名天已破晓,郭德纲四顾望去,台上除了扶着自己的几个徒弟,哪儿还有于谦的身影。

“你师父呢?”

冯照洋也像是刚回过神来往旁边看,然后摇摇头,这也不怪他,跟着郭德纲签了半宿的字,耳朵里全都粉丝的尖叫,到现在脑袋还嗡嗡作响。

“师哥,没事儿吧?”

“他刚刚都咳吐了。”

赶到后台就看见于谦正疲倦的靠在沙发里休息,听到角儿的声音,嘴还没来得及张,就被一旁陪着的孙越劫了过去。

“去,别听他这儿瞎说,就是困的,一会儿回旅馆睡一觉就没事儿了。”

“行,大林去开车了,您坐我车。”

“你们这老两口啊……”

还没等孙越说完,又是一阵仓促的咳嗽,于谦只觉得胸口像是插着一把刀子,每随着一次用力便扎的更深,他只能捂着嘴巴,努力让自己不喊出声来。

“不行,他这样得去医院,今晚还有演出呢。”

孙越看他这样也没了拿他开玩笑的心思,又不敢再给拍背,生怕又给他拍吐了。

“爷们儿,我真没事,咱走吧,大林还等着呢。”

这次咳嗽来的快,结束的也快,不仅没有再吐,还硬生生给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添上了些许红晕。

角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劝,虽然谦儿哥平时看上去很好说话,但他认定的事儿还真没什么人能说的过他的。

把师哥送回旅馆,原本想让儿子留下来照看,但于谦死活不同意,说是晚上还有演出,不能累着孩子。

“师哥,那您要是有事儿给我打电话。”

送走了角儿,他却睡意全无,胸口一阵一阵的发闷,只得躺在床上闭目养神,也不知过了多久,手机铃声大作,刚一动做,只觉一阵头晕恶心。

床边稍缓了片刻,铃声又响了起来,他叹了口气,用力撑了撑,就在这时,只觉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顺着嘴角流了下来。

已经老到控制不住流口水了么?他自嘲的笑了笑,抬手去抹,一片猩红。

按照以往习惯,除了第一场演员,其他人很少提早到场,可是刚进德云社,于谦就感觉到气氛不对,他走进休息室,高峰他们几个正神情严肃的说着什么。

“您怎么才来啊?”

“怎么回事儿?”

孙越平时和于谦玩的最好,看到他来了也没多想,心直口快的就把遇到假记者的事儿都说了一遍。

“老郭怎么说?”

“还不知道,打他电话也没接。”

这一晚上他们也没等到当事人,紧接着就接到消息,德云社演出无限期停办整顿,所有人愿意走的不拦着,如果今后这个坎儿过去了,还欢迎回来,愿意留的不管德云社今后如何,一切工资福利还是照发。

墙倒众人推,不少德云社的人都觉得这次是完了,虽然班主的话很动听,内心也有些不忍,但还是纷纷决定自谋出入。

于谦收到了角儿的那条停办通知便再无音信,他关注着事情的动向,却从不发表评论,因为他知道,这个时候无论谁再说错一句,都会变成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又静默了一段时间,于谦接到了通知,要和角儿上一档节目,这次见面好像什么都没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
开场依旧是一段热场的相声,虽然有段时间没见,但是只要站对地方,所有的事就会自然的往最好的方向发展下去。

“我这个人没什么朋友。”

“瞧,就我这一个朋友,还给支出去了。”

这样的话往常要是放在台上说,谁都不会当真,却不知何故,于谦这次明显感到他似乎是在躲避什么,而这个让他躲避的,似乎就是自己。

“您有没有想过要离开德云社?”

有人敏感的察觉到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,节目下的采访句句切中要害,即使当着不远处郭德纲的面儿,他们的问题也毫不掩饰。

“只要郭德纲不说话,我永远不离开德云社。”

在王海陪同下正要离去的郭德纲身体顿了顿,但始终没有回头,就像他第二次在台上说的那样,他这样的人没有朋友。说这话时,他不是没有注意到于谦看向他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
那只原本靠近他的手缓缓按在了胸口,那一瞬间,他也陪着一起心痛,可如今他已万劫不复,又怎么能把他也一起拉下水呢。

“那郭老师总说他没有朋友,您是怎么看你们之间的关系呢?”

“他是德云社的领导,我是德云社的员工。”

这句话再一次点明了上一个问题,如此简洁明确的观点让对面的记者一时也找不出毛病。于谦笑笑,也不管他们,只自顾自的继续说着,也不知是说给记者听,还是说给停在不远处的某人听。

“我们对各方面的理解和处世态度都一样。我们的默契不是从小到大培养的,是半路合作中彼此感觉非常好。按传统教育,只要郭德纲成功了,我就成功了,但郭德纲愿意发挥捧哏的作用,他愿意让捧哏的也出亮点,他不觉得这是抢风头,他让我感觉到,我们是一个整体。”

深夜,一个失眠的人无比落寞地坐在书房里,郭德纲脑子里全是于谦早上的话,其情之深,让他不得不反省,自己这样会让伤了他的心吗,他会失望吗?

可他本就不是神,也会有缺点,也会有疲倦的时候,他能理解,能接受么?

如果说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理解自己,那个人也只能是于谦吧。

【灵摆】第十六章 外科风云 下

  无论是医院,还是世界上任何地方,都会有阴暗存在,而解决这个问题唯一办法,就是让阳光照进来。

  停职检查非常适时的出现在扬帆的办公桌上,而在三小时前,他正站在仁合医院的门前,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肺里的污浊。

  全院都在为钟医生的离世默哀,并没有人注意扬帆是什么时候离开的,就连扬子轩也没想到要去关心一下。

  “老钟,现在你也离开我了。”

  控制着发颤的身体往回走,视线已经完全无法聚焦,身体挂在门上使不出半分力气,扬帆胸口绞痛更甚,呻吟一声便失去意识。

  再醒来时浑身冰冷,扬帆还躺在地板上,勉强靠着门坐了起来,待看清地上的血迹,才发现额头被撞出了一道血口子。

  “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契人,契约作废,你死;离我太远,你死;我死,你死。”

  记忆逐渐清晰,扬帆想起他已经死了,早在十年前,那天他拿到加班费,总算凑齐妻子新一轮治疗的药钱。

  做完最后一台加台手术已是深夜,他不舍得浪费钱打车,但他必须回去照顾妻子和孩子,于是他只能撑着枯竭的身体往家走。

  当时路上几乎没有行人,他就这么突然倒下,有人路过看到,也只当是某个深夜买醉的酒鬼,然后快步走开,扬帆想,他应该是累死的。

  “只要你替我渡九九八十一个灵魂,我就让你活下去。”

  眼前出现了模糊的身影,扬帆醒来只记得那人在他心脏的位置刻下了一个字,后来他才明白,活过来的只是他的灵魂。

  清洗了头上的血迹,将伤口遮在头发下面,扬帆从镜子里看着那张陌生的脸,想起妻子和儿子,终是浅浅一笑,一切都值得。

  钟医生的死,扬院长的停职,庄恕的翻案都无法让仁合医院停止工作,因为,这是一个医院存在的唯一意义。

  不用早起上班,扬帆一觉睡到了中午,在床边枯坐了片刻,他还是努力站了起来,就在站起来的时候,有黏腻的东西顺着口角流了下来。

  身体已经衰败到控制不住流口水了么,自嘲的笑了笑,伸手抹去嘴角黏腻的湿热,入眼皆是鲜红。

  宣布离职的前一天,扬帆没有想到第一个来找他的会是陆晨曦,他带她上了天台,周围没有其他人。

  “您将傅老师挤下台,又把我推到了现在的位置,原本我以为做医生,只要会治病救人,也是您告诉我,我错了,可现在,我想知道,您究竟是正是邪?”

  “我从不说假话,很多事我宁可选择不说,因为真相有时并不是有益的,而当我有一天把事实摆在你们面前,我只希望能尽可能减少对你们的伤害。”

  人有时就是这样的,知其不可为而为之,然而有什么用呢,心里安慰罢了,似乎只有这样才得以问心无愧。

  “在这条道路上,我看到太多人,从修敏齐,傅博文,钟西北,以及许多不可挽回的悲剧,我原本已经对这个职业失望了,直到我看到你。”

  “我一直以为您不喜欢我。”

  直到现在,回想起扬帆对付的人,无疑都已触犯了医者的底线,只是他用的手段过于强硬,而大多数人的同情心总是会不分黑白的偏向弱者这边。

  陆晨曦又何尝没有想过,遗憾却始终无法通透,如今看来,原来事实的真相早已摆在她面前,只是想的人往往牵涉到利益,反而把简单的问题搞得无比复杂。

  “的确,我讨厌你,因为你太像我,也因为这样,我更知道你要什么,于是我想,如果我还能做些什么,那就是不让你们再走上我这条老路。”

  总是说扬帆工于心机,精于城府,如今陆晨曦却觉得,眼前这个人其实是如此纯净,他那偶尔固执甚至还有些孩子气。

 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,扬帆抬起头,嘴角带上了一抹微笑,自此两人相视而笑,迁延数日的尴尬气氛,顿时烟消云散。

  今天的扬帆身上显出颇为让人羡慕的轻松,再无往日高瞻远瞩的顾虑,但直到那一刻的到来,胡歌才明白他何以有如此心态。

  “老师,您一定要…保重。”

  两人之间的空气又缓缓地流动起来,扬帆在离开之前,用力按了按胡歌的肩膀,后者将嘴唇抿的发白。

  从醒来开始,扬帆嘴里的腥味就不再消散,分明能感觉时间已经不多了,他自备了一块手绢带在身边,以便接住不知何时会吐出的血。

  打开电视正好看到新闻里谈到他的案件,既然有些事避无可避,扬帆反倒是释怀了,任外界如何评判,他自问心无愧。

  “爸,你起来啦,我给你买了饭,你现在不用上班,可以多休息。”

  听到电视的声音,扬子轩进了扬帆的房间,最近这段时间没有太注意扬帆的状况,今天面对面一看,这才发现他比以往更瘦了,就像生了场大病似的。

  他的房间仍旧和他这个人一样冷冷清清,目光又落在床头桌上,那里放了两三本医学书,这是扬帆的习惯,喜欢把一些常看的书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。

  橱里还放着他的古筝,母亲离开后就再也没弹了,扬子轩把古筝拿出来,仔细吹去上面一层薄薄的浮尘。

  “好久没听你弹了。”

  “以前不是说不好听吗,你说喜欢吉他,喜欢摇滚。”

  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还是想满足儿子这个愿望,抬腿想坐到古筝前,扬帆一阵头晕目眩,身子不由得晃了两晃,扬子轩赶紧上前扶住他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
  “爸,你哪儿不舒服?”

  “没事,你想听什么,我也好久没弹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弹完一首曲子。”

  眼前逐渐清晰,扬帆神态平静,目光清和,隐隐透出温柔之色,轻抚琴弦,指尖弹拨,乐声而起,扬子轩虽不喜古筝,却也能感受到一种畅快的情绪。

  “妈走了,您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。”

  扬帆本确有些轻待生死,如今听扬子轩这句话,心里倏的起了愧疚之感,然事已至此,生命所剩无多,竟是连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。

  果然如扬帆所说,他连一首曲子都没能弹完,琴弦乍断,血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,扬子轩扶他躺回床上,双目一瞬不瞬的盯着他。

  每逢扬帆闭目欲睡,便唤他说话,扬帆情知他虽无意隐瞒,扬子轩也总会猜到,所以才会怕自己一闭目就着过去,自此再不醒来。

  语气不再如以前那般严厉,扬子轩想要抚上扬帆的脸,替他擦去嘴角的血痕,可手却停在半空中,不可置信的颤抖着难以落下。

  “子轩,别难过,你母亲走后,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,能参与你成长,能看到你变得越来越优秀,作为父亲,我真的很为你骄傲。”

  胸口痉挛似的疼起来,扬帆别过脸去不想让儿子看到,可扬子轩却将他半抱了起来,在他的心中,始终不相信扬帆会就这样死了。

  只是扬子轩不知道,扬帆已经死过一次,那回他孤零零的死在路边无人问津,他还不知道再早些时候,扬帆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昏迷了近一个小时,也没人能将他扶起。

  扬帆作为医生,他手底下救过的人,远比他期待被救的次数多,即使按照等价交换,他也不该就这么死去。

  望着扬帆昏昏沉沉的样子,他何曾看到过父亲这般模样,白天,几乎都是扬帆忙碌的身影,晚上,也都是扬帆来劝他睡觉。

  印象中,扬帆永远都是比他更清醒,比他更现实,即便有时为他的前途考虑,会显得有些懦弱,过于世故。

  但如果自己真的做出决定,他一定会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人,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他达到目的,即便最后会受到伤害也在所不惜。

  “爸,你这辈子为了我,为了母亲受了那么多委屈,然而可悲的是,我这个儿子竟然连你有什么心愿都不知道!”

  终于,扬帆的脖子完全失去了力气,头垂落在了他的臂弯里,扬子轩终于再也不用克制自己的情绪放声恸哭。

  “怎么,舍不得?”

  “这一天,他早晚要经历的。”

  两个人旁观着扬子轩的嚎啕,之后赶来的医生对扬帆进行了抢救,扬帆想,原来人死后真的可以断了七情六欲,因为他悲伤的发现他根本感受不到悲伤。

  “老钟,谢谢你。”

  那人的手近乎野蛮的扯开了扬帆的衣领,胸前还醒目的刻着一个鲜红的“吏”,无视扬帆诧异的眼神,他颇为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。

  “那是我凡间的名字,在这里,我叫赵吏。”

【灵摆】第十五章 外科风云 中

  每周一次科室大交班,每月一次院内管理汇报,扬帆的处事愈发锋芒,各科人员也在不经意间有了改动。

  代理主任做了一个月,扬帆不仅没有如陆晨曦预想的那样处处刁难,反而给予她工作和科研上最大的便利,反差之大,就算陆晨曦心思再单纯也生出了些许杂念。

  二病区组长刘长河还在滔滔不绝,陆晨曦早已听的头昏脑涨,每次遇到事就想尽办法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人,若不是因为顾忌扬帆,陆晨曦早就想办他了。

  心里有了不痛快,陆晨曦自然而然的将矛头转向扬帆,却见他不知何时取下了眼镜,右手虚放在左手腕上似乎正给自己测着脉搏。

  “最近医院人事上有很多变动,趁现在大家工作的劲头还没过,我准备对我们科所有人员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考察,到时候陆晨曦会配合我完成这项工作。”

  “扬院长,全面评估一年一次,现在还没到时间吧。”

  还没等陆晨曦回答,刘长河已经提出了质疑,这段时间扬帆拿着各种理由减少和他的接触,明显是有意要划清界限。

  “陆晨曦刚刚代理主任,以前是病区组长,现在又要管理整个胸外,这次评估不是为了让你们产生危机感,而是为了让你们上级对你们的能力有更深的了解。”

  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,甚至连语调都没有半点让人怀疑的地方,刘长河一时僵在自己的座位上。

  下了早会,陆晨曦远远就看到刘长河偷偷跟着扬帆去了办公室,心里不是滋味,暗想这恐怕又是扬帆做出来想收买人心的。

  “您这是什么意思,现在您当上院长,身边又有了庄恕,不需要我了是吧?”

  “怎么能说是在针对你呢,这只是对科室的一次普通的评估。”

  看扬帆揣着明白装糊涂,刘长河心里一凉,这么多年跟着扬帆做事,多少能看出些门道,只怕是逃不过狡兔死,走狗烹的下场了。

  “我的能力您是清楚的呀。”

  “我怎么就清楚了,我们平时可不怎么在一起工作。”

  反手就把院长办公室的门上了锁,刘长河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压低声音,满是威胁的盯着扬帆。

  “你想过河拆桥,你以为这样就能撇清自己,别妄想了,我为你鞍前马后做了这么多事,只要我说出一件就能让你这个院长当不安稳!”

  “刘长河,我认识你这么多年,唯一觉得你还算可取的优点,就是会审时度势,若是连这个都没了,那你就真的一无是处了。”

  刘长河其实很清楚,像扬帆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让人留下把柄,可他还是想赌一把,仿佛是为了那么一点早已不存在的尊严。

  “看你也在仁合待了这么些年的份上,你如果决定走,推荐信和之前的那篇论文署名,我都可以给你,对方医院如果来电话,我也会尽量帮你说说好话。”

  “扬院长,我明白了,站在太阳底下永远也想象不到深渊下的黑暗,所以您就非得跳下来看看,可是我得告诉您,您若是还想在这里打上光,除非烧死您自己。”

  如果可能,扬帆真想把自己所付出的所有努力告说出来,但他不能,正因为不能,所以在刘长河说出这番话的时候,反而叫他越发觉得悲哀。

  门被人重重撞上,扬帆颓然的倒在椅子里,他不像庄恕擅打感情牌,亦不需要别人廉价的同情,却也无法像陆晨曦那么爱憎分明,因为他要走的路注定不会有人结伴同行。

  “扬院长,您没事吧?”

  再次忘记敲门的陆晨曦,就见扬帆缓缓睁开眼睛,那眼神有点散乱,随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看着自己,却也只看了一眼,又立马恢复了他原本的深不可测。

  与此同时,在一架从法国直飞中国的飞机上,一个俊朗的年轻人正优雅的品着红酒,他的目光始终定格在远处的云层之上。

  “老师,我回来了。”

  右手不自主的摩搓着光滑的表盘,每当他心绪不宁的时候,便会努力去倾听走表的声音,虽然这本不是他的习惯。

  推着自己的行李,远远就看见有人在向他招手,多年不见,彼此变化都很大。

  “扬壮壮,我回来你没和你爸说吧,我可是准备给他一个惊喜的。”

  “没说呢,我当初偷偷回来的时候也这么想,结果去他医院就被抓了,不过你猜我见到了谁?”

  两个人从穿开裆裤开始就认识,扬子轩的母亲是他的姑姑,因为父母长期定居国外,所以小时候他都是借住在扬子轩家里。

  “楚大胖?”

  “行啊,胡涂涂,这么些年脑子转的还是这么快。”

  “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。”

  替胡歌接过箱子,两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,自从秦少白过世,为了不给扬帆再添负担,于是胡歌被他的父母带回法国,一晃十五年了。

  “老师他最近怎么样,身体好吗?”

  “身体还好,他现在可是院长了。”

  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,可后来胡歌考上了法国一所著名的医学院,没过多久,便遇到了来院进行学术交流的扬帆,于是从那时候开始,他对扬帆就以师生相称。

  两人都有意避免提到秦少白,那时胡歌还小,只记得大人们在葬礼上的悲泣,以及扬帆长久伫立的静默。

  在所有人眼里,行医多年的扬帆,他早该将生死看的比常人更加客观,所以任谁也无法撼动这种事实,也就无法撼动他痛苦的根源。

  “在国外我有看到你发表的那篇论文,老师看到了也一定很高兴吧。”

  坐上了车,两个人便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,直到胡歌有意无意说起了论文,透过反光镜里看到了扬子轩略微发红的眼眶,接着陷入回忆。

  “给我庆功的那天他喝多了,他说他喜欢权利,他需要权利,可等他获得权利的那一天,他已经不再是仁合胸外最好的大夫了。”

  针对仁合的论文发表之后,扬帆似乎是真的很高兴,可在餐桌上,喝多了的扬帆几近癫狂,使扬子轩又痛又惧。

  “他说他也想做单纯一点的医生,可那就意味着他负担不起给我妈治病的医药费,他说如果早一点变得不单纯,也许……”

  眼前似乎还是父亲落寞的笑容,而后卑微说着搞砸了的场景,胡歌重新闭上眼睛,因为现在即便他满腹经纶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他的朋友。

  回到家,两个人还真以为能瞒天过海,谁知扬帆一大早就接到了胡歌父母的电话,正琢磨要不要早点下班回家。

  “扬院长,俪峰县发生泥石流灾害,第一批伤员已经在来你院的路上,预计一小时后到达,请你立刻开放绿色通道,启动群伤应急预案。”

  挂上电话,立刻上网查看相关信息,一边给调度台打电话,让通知几个轮休的科主任回医院,然后飞速换上工作服,赶往控制室。

  还在帮胡歌整理行李的扬子轩收到了扬帆的讯息,让他照顾好胡歌,这几天住在医院不回家了,来不及思考扬帆是怎么知道的,第一反应是赶紧打开电视看新闻。

  “这次泥石流灾害发生在距离我市六十公里以外的俪峰县……。”

  第一批伤员还未到达,医院广播里扬帆正在安排调度,急诊已经停止收治病人,许多床位都被空了出来。

  带着胡歌赶到医院时,只见陈绍聪正在劝说一些非重症病人转院治疗,护士们则井然有序的摆放各类监护急救仪器。

  “聪哥,泥石流的事我听说了,这是我兄弟,他也是学医的,我们俩能帮上什么忙吗?”

  “好,你们去找护士长,她会给你们安排工作。”

  正说着,医院外面救护车的警报声就传了进来,钟主任去院长办公室还没回来,陈绍聪也没空多说,给他们指了方向,便带着几个人就出去接车了。

  “要不要先去找老师?”

  “他现在是院长,出了这样的事,肯定没功夫搭理我们。”

  好在扬子轩跟着父亲耳熟目染,他的科研方向也是临床,对一些急救常识还算了解,而胡歌更不用说,单说医学博士这个头衔,当志愿者绰绰有余。

  “道理没错,话是真难听,你这当了一个月代理主任,思想觉悟没啥进步啊。”

  “我虽然是代理主任,可是现在科里有您和庄恕,以我的能力去灾区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,扬院长,您说呢?”

  一个老谋深算,一个直言不讳,两个人目光接触的瞬间,都忍不住笑了,陆晨曦却没意识到,自从那次在办公室外偷听了他们的对话,如今她开始学着去理解扬帆了。

  白天持续不断的高压工作让扬帆身心俱疲,他迫切的想要让自己的精神放松片刻,于是就见仁合医院的院长大半夜蹲在急救车里消毒。

  “再给我来一瓶消毒液。”

  说完这句话,才想起他把人都赶去休息了,便扶着靠椅用力直了直发酸的腰背,就看到一个装满消毒剂的瓶子从身后递了过来。

  “怎么是你?”

  “老师,怎么样,见到我激动不激动?”

  不顾扬帆一身的消毒水味,胡歌上前抱住了他的双臂,离近了才看清他发白的面色,难掩的疲惫,禁不住有些心疼。

  “您一个大院长怎么还亲自下来擦车?”

  “这么晚了,让他们多休息会儿吧,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又要赶回去拉伤员,反正我休息的时间多,现在正好也没事,就下来帮帮忙。”

  做为院长,出了事第一时间都找他,能休息的时间恐怕比任何人都少,胡歌自是心如明镜,也不说破,只是强行把扬帆按到椅子上休息。

  “老师,等忙过这两天就好了。”

  “根据以往的经验,现在还不是最忙的,灾害过后,跟上来就是疫情,这才是我最担心的问题。”

  两个人肩靠着肩并排坐在车后座上,扬帆伸展着发酸的手臂,胡歌熟练的替他敲着腰背,眼睛却盯上了他黑发中露出的那抹银白。

  刚当上院长就遇到这种事已颇费心力,自己回国其实是为了调查仁合医院和先锋公司的事,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

  “按目前来看,负荷就要超过百分之两百,如果再不停止接诊,一旦感染出了人命,您这个院长恐怕就没几天好当了。”

  “按道理来说应该停止接诊,但现在情况特殊,绝不可能关门,我也不是一遇到事就先想着怎么保住自己职位的人。”

  漫不经意的回答让胡歌心神震荡,一时忘记了手上的动作,心里是几多怀疑,几多期待,几多纠结。

  各怀心事的坐了会儿,科里来电话说是发现疑似气性坏疽的个例,于是胡歌就像多年前那样望着扬帆离去的背影,晚风吹起他的外衣,显得如此单薄。

  眼前的人突然又停了下来,仿佛是沉吟了片刻,而后回头,目光中几多温柔,几多坚定,几多坦荡。

  “我知道你在为谁工作,也大致能猜到你回国要做什么,我可以答应你,只要等这次事情结束,你想知道的,我一定都不瞒你。”

【灵摆】第十四章 外科风云 上

  入夜了,月色深浅酝染,星光落下的地方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的医院,自开诊接收患者的那日起就再未停歇,而那肃然站在医院天台上抽着烟的人亦是如此。

  顶楼的风将白衣吹起,单薄的身影显得那么岌岌可危,仿佛转眼就会飘散开去,他依旧站的笔挺,似乎要用这来抵抗他从未屈服过的命运。

  下班的人都回家了,原本他也应该有一个这样的归宿,而当命运想要做弄他的时候,他强撑着精神在医院连轴转,下班又要赶着去外院做些利润高的手术,只为能给妻子赚够救命钱。

  可惜到头来,唯一还能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才八岁大的儿子,为了妻子,他几乎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,但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分毫,所以在他们看来,扬帆爱钱甚至超过了爱他的命。

  爱钱的医生又怎么能是好医生,听到风言风语的傅博文和一些其他的院领导对扬帆都有了看法,可是扬帆不在乎,因为他自信他的医术,更坚守着他心中那个“仁医”的底线。

  那年,妻子的死在他身上似乎看不到任何影响,但是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,他的眼神不再是那么温和明亮,而是多添了层难以言明的灰。

  “要再续一根吗?”

  “老钟,你还没回去啊?”

  背后有了动静,扬帆没回头,些许沉默后是一声悲凉的叹息,那个说话的人已经走到了他身边,手上夹着根还没点上的烟。

  “是我,傅博文。”

  “是您啊,瞧我,都忙糊涂了,怎么会是老钟呢。”

  也不知是不是傅博文的错觉,当扬帆回过神时,他那紧绷的身体便突然松懈下来,让人有些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倒下。

  “我现在已经不是院长了,扬院长是不是愿意告诉我,你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事?”

  “傅院长,您早已握不起手术刀了。”

  一语双关,这样的话本不该从扬帆嘴里说出来,他从来喜欢口蜜腹剑,如今那么直白倒叫傅博文不知该如何接下去。

  “傅老师,保重身体,还是戒烟吧。”

  从傅博文手中取走了那根还未点燃的烟,扬帆此刻像极了二十四年前他刚来医院实习的样子,而他的眼睛总是能亮的让人感到惊奇。

  那久违的称呼听的傅博文心中一颤,还想说些什么,扬帆却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天台,空气再度冷却下来,傅博文沉思着看了看墙上的烟槽,那人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。

  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窗,在桌旁坐下,扬帆疲惫的将头埋在手里,鼻中却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沉香,头脑片刻清明随后归于混沌。

  许是白天心力耗损的太厉害,在梦里也不得安宁,他感觉身体不住下沉,伸手想扶着些什么,然而连手臂也开始颤抖,双腿一软便跪在地上,双眼不能视物,他挣扎着,直到最后一丝清明之志也陷了进去。

  四肢感到一片冰凉,扬帆微微动了下身子,只觉微麻,勉强睁开眼睛,才想起自己昨天趴在书桌上睡着了,想是一个姿势僵卧得久了,一时动起来都有点困难。

  勉强把身体支起来,一边寻思着今天的工作,一边按揉着关节,只觉全身酸软无力,喉咙也有些发紧,许是昨夜有些着凉了吧。

  待有人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,扬帆早已将自己的狼狈收起,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有节律的打着电脑,屋里茶香四溢,平和如初。

  “扬院长,今天早会您这里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?”

  “不用了,你先去,我马上来。”

  这次的早会将对一些医务人员做出人事变动,扬帆审核过名单,看到最上面的那张院长任命他又有些愉悦,虽然他知道,这些愉悦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
  会议结束,扬帆通常不会第一个离开,因为总会有些人喜欢给他找麻烦,至少他知道陆晨曦今天必然有话要说,因为在会上,她的目光一直往他身上瞟。

  “为什么让我当胸外代理主任?”

  “想当主任,你的论文数和职称都还不够。”

  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您一直不喜欢我,怎么现在突然又要调我回胸外,又要让我当什么代理主任?”

  这样的话虽然听着有理,但其中的误解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,扬帆虽表面平静,但目光中却已闪出一丝不耐烦。

  “你曾经也在胸外当过三年的组长,在急诊呆了一年,我想你经过这些历练,应该能明白,有些事情不是非要弄明白不可的。”

  这样的话显然是不能打发陆晨曦的,她的眼睛几乎要把扬帆看出个洞来,两人对峙半晌,最终扬帆还是先败下阵来,自嘲自己这把年纪还和她小姑娘一般见识。

  “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主任么,如今让你来做,怎么又畏手畏脚的了?”

  “你既让我来做,难道不怕我妨碍了你发财,还是你这只是新官上任,做给其他人看的,连傅老师都被你挤走了,我这个代理主任,过几天你还不是想撤就撤。”

  扬帆似没料到她会有此说,一时哑然,随即又化为苦笑,听得她这番义正言辞,心中难免瑟瑟,却又不好多说。

  “我扬帆从医至今,还从未给谁添过莫须有的罪名,至于断我财路,你要有这种本事,我倒真想见识见识。”

  从医院出来,扬帆觉得神清气爽,提了陆晨曦既可以让她挡住先锋公司,又让自己这个新院长的形象树立起来,还能再磨磨她的性子,那真是百利而无一害。

  还有就是,自从老钟走后,急诊主任一直空着,这次他也把陈绍聪提了上来,不过还需要替老钟敲打敲打,扬帆可以接受有能力的人有脾气,但他不能接受有能力的人没有上进心。

  最让他为难的就是庄恕,能提陆晨曦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相信,只要陆晨曦有事庄恕一定会留下,如果不是因为庄恕对仁和积怨太深,那他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院长接班人。

  电话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,扬帆瞥了眼屏幕,是他家小祖宗打来的,心里有些温暖,妻子走后这些年因为儿子他才坚持下来,也是为了儿子,受再多委屈都能忍下来。

  “爸,你昨天是不是没回家啊?”

  “你都出去聚餐了,我还回去做什么。”

  面对儿子,扬帆总是很难理性的,所以通常会被气得做出些自己也想不到的小孩举动,就比如这次,儿子聚餐罢了,他偏偏气得就不想回家。

  “哎哟,爸,我今天就回来陪您吃晚饭,给您好好庆祝庆祝。”

  “这还像话,你想吃什么,我今天休息,可以给你做。”

  这边电话说着,扬帆已经调转车头往商场方向去了,他已经很久没下过厨了,以前儿子在身边,为了儿子的身体,就算再忙,每天也会给儿子做好饭再去上班,后来就剩他一个人,便再也没做过饭了。

  过了一阵,手机又是一条消息,是楚珺发来的,这个孩子是妻子的学生,这些年来看到她,总能让他感觉自己的妻子还在身边,所以让她来仁和,到底还是有些私下的吧。

  “扬院长,今天是您生日,祝您生日快乐,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帮助和照顾,希望您身体健康,天天开心。”

  嘴角忍不住弯起,也就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,只要是对她有点恩惠的人,她从来都会记在心里头,然后无所保留的对那个人好,这一点倒是和妻子很像。

  难得儿子也在,扬帆决定去买个蛋糕,给自己过一次生日,他还记得儿子小时候最喜欢吃他做的蛋糕,妻子以前都会帮他打打下手,可是现在,物是人非。

  满满一桌的菜早已冷却,扬帆看了看时间,已经快下半夜了,他揉了揉眼角正准备给扬子轩打个电话,门铃就响了,估计是儿子忘带了钥匙。

  “扬叔叔,我是楼上的萱萱,今天忘带钥匙了,您能帮我开一下门吗?”

  “哦,好,叔叔这就帮你开门。”

  挂了电话,笑容已经凝固在嘴角,他呆立一阵,意兴阑珊的回到饭桌前,看着眼前的蛋糕,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,拿起一旁醒好的红酒,自斟自饮起来。

  原本扬帆酒量也不浅,但奈何心情不好的人就很容易醉,喝了几杯,眼皮就开始打架,也不知睡了多久,他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背。

  “今天我有点事,所以临时加班,忘了和您说了。”

  叫醒躺在客厅沙发里的扬帆,扬子轩看到餐桌上的蛋糕和饭菜,这才想起今天是父亲的生日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  “爸,对不起,我忘记今天是您生日了。”

  “没事,生日每年都能过,你吃完也早点休息吧。”

  扬帆安抚似得拍了拍扬子轩的肩膀,从沙发上站起来,困得几乎站立不稳,扬子轩赶紧扶了一把,却也不知还能再说什么。

  “没事,喝了点酒,有些醉了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  “爸,对不起,我这……”

  “放心,改天会有机会让你请我吃海鲜饭的。”

  勉强笑笑,又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,这才脚步虚浮的回了房间,扬子轩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一热,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。

  “爸,生日快乐。”

  如果对不起能换来后悔药,那扬子轩愿意一直说下去,他和扬帆不一样,并没有太细腻的性子,所以大多时候总是让扬帆来迁就自己的心情。

  眼睁睁看着门在他眼前合上,直到多年后扬子轩再想起今天,他才明白,原来那时的笑容是多么宽容,背影是多么孤独。

我一直以为撒白甜说的是小撒和李白

现在看来 可能是我一开始就想错了

当然 这种事情我是拒绝去理解的

下文未完 我会慢慢衔接 不开新贴

@阿鹅

不是我写东西磨叽 实在是真人文一直没敢下笔
一是要尊重现实 二是尊重真人 三是尊重真事
当然我这写完也只能说 纯属虚构 如有雷同 甚是荣幸

  记忆如同天边云潮,时而翻腾时而消散,刚刚从沉睡中苏醒,又有何人能看见,这孤独的游魂,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模样。

  撒贝宁很年轻,四十岁不到就已经是主持界颇具热议的人物,虽然不是科班出生,却靠着与生俱来的幽默感和超人的反应力,在人才倍出的央视,开创出了属于他的新风尚。

  在中国,能上春晚就好比考上了清华北大,而撒贝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,不仅保送就读北大法律系,如今又接连两年成为春晚现场的主持人。

  “今年是第二次参加春晚,压力会不会比去年小一些?”

  刚刚结束了将近六个小时的春晚彩排,在后台还没来得及卸妆的撒贝宁又被抓了正着,面对实习记者略显苍白的问题,他又恢复了法制主持人的正经状态。

  “压力还是会有的,像朱军有十多年的春晚主持经验,关键时刻他心里也会紧张,这个跟经验没关系。”

  回到休息室,凌晨三点半,所有人脸上还是挂着盈盈笑意,这也许就是电视人的特色,无论何时都不会被人看到,光鲜背后那张同样平凡的面孔。

  这里是观众所看不到的地方,比起彩排时的热闹,现在的确是显得意兴阑珊了,张海东还在帮忙卸妆,也许是在台上,大脑过分的充血,松懈下来的撒贝宁有些失神的看着其他人的忙碌。

  “你先歇会儿,我这很快就好。”

  说起和张海东认识了这么些年,他们似乎仍旧处于一种相互期待的过程,无论是去哪里工作,撒贝宁会下意识的叫上这个不怎么忠实的观众,而张海东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大家眼里,撒贝宁背后的男人。

  如同有些人习惯用同一双筷子吃饭,找同一个理发师理发,习惯这种事一旦养成就很难再改变,所以在央视,张海东渐渐的就成为了撒贝宁不具备法律效益的工作助理兼化妆师。

  “海东,我刚刚从镜子里看到了张大花脸,像唱京剧的那种大花脸,也不知道是谁。”

  “你累的眼花了吧。”

  “应该说,是累到往生了。”

  熟练的给这张脸做了一套简单的护理,对他的话张海东则表示不感兴趣,两个人认识这么久,这人还能不了解么,故事张嘴就来,只要你接他的话,他绝对能给你编一个不亚于2012年是世界末日的故事。
 
  两个人收拾停当已经四点了,回家路上要半小时,如果动作快的话四点能躺下了,张海东回头看了眼在车后座上看第二天行程表的撒贝宁,想着明天要给他弄什么样的发型,打什么样的粉底。

  “撒老师,您想我怎么给您弄?”

  “只要不要像个没毛的猴子,你想怎么折腾都行。”

  第一次和这位法制节目主持人见面,张海东就觉得颠覆了自己三观,后来认识久了,发现这个人虽然喜欢开玩笑,但那看似不怎么认真的话里,实际上已经把观点表达的很清楚了。

  连续登上过两次春晚的人却和2014年的春晚失之交臂,冥冥之中似乎就已经预示,某个注定要遗失的年份。

  这天的北京零下五度,撒贝宁还没来得及消去自己身上的寒气,就要开始准备《开讲啦》的录制,前一天在上海工作到凌晨,然后赶着早班飞机飞到北京,继续这繁忙的行程。

  “撒老师,要不要给您泡杯热水暖暖手?”

  “好的,谢谢。”

  这边的工作人员看他冷的直哆嗦,赶紧送上了他备在这里的大衣和五六个暖宝宝,另一边的张海东也准备好了化妆箱。

  刚刚暖和下来就觉得眼皮子有些发酸,赶紧又让人弄了凉水自己冲了杯咖啡,桌子上还有一本新的《小王子》童话书,是他大学同学带着女儿来探班时给他留下的。

  “你为什么喜欢这本书?”

  “装呗。”

  某个台湾记者也注意到了,正沉醉在回忆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,旁边张海东不失时机的拿他打趣。

  在这样的场合,人们除了娱乐是不想再听到类似鸡汤的言论的,所以撒贝宁也就顺着张海东的话接了下去。

 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把这当做精神坐标,这本书几乎包含了所有成年人在一生当中,都会经历的学习和认知世界的状态,而一个人如果带着这样的状态在人世间旅行一次,会是一种幸福。

  “出征,开工,最后一哆嗦。”

  又是连续的三场录影,虽然台上依旧精力充沛,但台下的撒贝宁难掩疲惫,为了不让台上的灯光照出他明显的憔悴,张海东只得在他休息的间隙替他补妆。

  “你最近主持了几档节目啊,我怎么一打开电视就全是你,再这样下去,我都想把电视卖了。”

  “张老师,您这是嫉妒。”

  明明是想打电话去关心一下自己这个老搭档,但话一出口就变了样子,好在这份感情撒贝宁是心领神会的,换句话说,如果不是有这样的默契,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,很难同台说法这么些年。

  “我说你是不是刚刚吞了沙子,声音这么难听。”

  “不是我声音难听,是您手机的电流太大。”

  其实在这之前就接了张绍刚两个电话,不过那时撒贝宁都在台上没接到,可等他看到了也只是笑笑不回,果然才上车没多久,电话又追来了。

  “好了,说正经的,你的节目我都看了,有两个节目我觉得不适合你,该放弃的就放弃,你说你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干嘛?”

  那头还在喋喋不休,这头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,撒贝宁很欣慰自己能有这样的朋友,是他们让他知道,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些人,一直在关注着他。

  “撒哥,是回家吗?”

  “不,去我妈那儿。”

  意外总是来的猝不及防,撒贝宁最庆幸的莫过于自己还有一个妹妹,在事情发生的时候,在他被工作缠的无法脱身的时候,能够替他照顾好母亲。

  这时刚刚动完手术,母亲还并不是十分清醒,嘴里含糊不清的发出些声音,眼睛闭着,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,手没什么力气,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摆。

  “你也不管我。”

  他想说,妈呀,我怎么会不管你,你是我妈呀,可这几个字打在心上,他只觉得喉咙口哽着什么发不出声,视线倏地模糊了。

  “我会用自己的方式,让我的妈妈,永远把妈妈最美的样子,留在我心里。”

  时间开始混乱,记忆开始交错,意识到这个问题,头变得沉重,像是在一个失重的空间,身体还在不停降落,他认命的想,如果下面就是地狱,那就这样结束吧。

  “撒老师,醒醒。”

  睁开眼睛全是血丝,也不知是困得还是睡得姿势问题,叫醒他的是工作人员,他看着撒贝宁欲言又止,然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 “别太勉强自己。”

  那天,很多同事也参加了撒贝宁母亲的葬礼,他们远远就看到那个萧瘦的背影,那是他们第一次发现,原来他也有不笑的时候,只是这种悲伤,安静的让人心疼。

  时间不会因为某人而停在某个时刻,他依旧继续着工作,依旧说着那些幽默的哲理,依旧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。

  演播室里,台下的年轻人拿着话筒深情并茂,观众席也感同身受般湿润着眼眶,没有人会注意到台上的主持人颤抖的双唇。

  “我觉得我现在最难过的就是,看着父母渐渐老去,我想知道,您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,您是怎么想的?”

  “如果能看到父母慢慢变老,苍老到满脸的皱纹,满头的白发,甚至走不动路,其实也是一种幸福。”

  了解事情的工作人员担心撒贝宁要哽咽的时候,他只是抿了抿发白的嘴唇,然后向着镜头给出一个微笑,眸中的星子闪闪发亮。

  “因为有的时候,他们可能都不给你这个机会,让你能看到他们变老的样子,就这样离开了。”

  在中央台工作是相对来说比较自由的,因为你可以选择很忙,但如果愿意,也可以不太忙,撒贝宁明显属于前者。

  “人面对坚强和脆弱的能力,远远超乎自己想象。”

  这是《开学第一课》的录制现场,董卿到的时候,刚刚开始上课,她能看到观众席上可爱的小朋友,以及导播镜头里意气风发的阳光少年。

  这期节目分为四节课,四个班主任分别是撒贝宁、何炅、王小丫、董卿,后两位和撒贝宁同为央视的主持人,但入行都要比他早几年,加上撒贝宁过于活泼的性格,所以在她们眼里他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。

  听完撒贝宁关于“自强”那一课,董卿打开了微信,输入了一段文字,在提醒谁看那一栏,犹豫很久。

  点开小王子的头像,里面从那天开始就没再更新过,这些天和他搭档主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,以至于很多安慰的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
  又是深夜,回到家迎接他的是当初尼格买提送给他的猫,送的时候夸的天花乱坠,说什么养猫很方便,而且猫是很温顺的动物,不用像狗一样需要每天带出去遛弯,只要记得给它吃喝,按时带去打疫苗就行。

  结果撒贝宁把它带回来一看,发现这猫比他还凶,天天在家给他做脸色,说来他也是欠,猫越是不理他就越激发他的斗志,结果可想而知。

  因为和这只猫的“孽缘”,撒贝宁和尼格买提算是结下了“梁子”,现在每天回家都要先给猫的房间都打扫干净,把小祖宗伺候舒服了,他才能坐下歇会儿。

  手机里又传来新消息的声音,撒贝宁几乎都不愿意打开微信,同事们发来的慰问让他格外沮丧,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回复这些善意的问候。

  空调已经开始送出暖风,撒贝宁据守在猫最喜欢待的地方,果然不出一会儿,一个毛茸茸、圆滚滚的东西就进入了他的视线,然后用前爪碰了碰他凉嗖嗖的手掌,冲着他轻柔的唤了声。

 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,朋友圈新动态,是董卿发来的,内容是摘录莫泊桑的小说里的一句话:

  生活永远不可能像你想象得那么好,但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遭。

  偌大的房间里传来了通讯的忙音,是机器人千篇一律的回复,然后挂断,重复着相似的场景,撒贝宁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账号发着语音,然后再一条条删去返回,将它标成未读。

  屋漏偏逢连夜雨 ,时间还没来得及风干彻夜的寒露,清晨一通电话一把将他推入冰冷的海底。

  “你们对这个事情很感兴趣吗?你们关心点有意义的事好吗?”

  相比较撒贝宁的多彩主持路,外界似乎更加关注一些光芒背后的桃色故事,甚至有些媒体还为自己穿上了正义的外衣,对这些不知真假的新闻颇为正式的发表一番言论。

  也有跟撒贝宁关系好的人问过他,会不会介意媒体对他的挖掘,他只是无奈的笑笑,不舒服又能怎样,更何况媒体时代,这是他们的权利。

  “小撒,《可凡倾听》想请你去做这期嘉宾,这个节目你看过,我觉得目前也比较适合你发挥,你可以聊聊小时候的故事,也可以去介绍一下最近做的节目。”

  “姐,谢谢。”

  场面突然有点煽情,王小丫假装没察觉,别过脸去随手拿起旁边放着的饮料,喝到嘴里觉得味道怪怪的。

  “这饮料哪儿来的?”

  “王老吉是赞助商啊。”

  对于美食类型的节目,找到王老吉做赞助也不足为奇,撒贝宁的感兴趣,明显是从这点上联想到了别的故事。

  “小丫你还记得以前给我发过的一个笑话吗?”

  “不记得了,你说说。”

  为了在节目开始前暖个场,王小丫故意不接这个话题,果然撒贝宁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,把多年前的那个笑话娓娓道来。

  王小丫发来一笑话:
「一哥们儿问我:“the king is always lucky怎么翻译?”
  我不假思索就说:“国王总是幸运的。”
  他摇摇头说出3个字:“王老吉。"」

  我回给她一笑话:
  「一姐们儿问我:"the king is a little girl怎么翻译?"
  我不假思索就说:"国王是个小女孩儿。"
  她摇摇头说出3个字:"王小丫。"」

  说完故事,撒贝宁满意的看着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,说来就是这样,有些人总是能将所到之处变成自己的主场。

  以前王小丫还拿四川话“赞花”损过撒贝宁到处点鞭炮的性格,而那后半段采访其实才是她的心里话,像撒贝宁这样,无时无刻都在充实内容,饱和节目,这真的是太累了。

  “你也都快四十了,对于另一半,你是怎么想的?”

  “两个人对生活的一种理念、态度,至少是得在一个频道上,相互之间的沟通、理解,以及对生活的共同状态的渴望。”

  节目录制过半,话题不可避免的落到了前段时间人们最关注的事情上,曹可凡是聪明人,聪明人不会去挖别人的伤疤,撒贝宁也是聪明人,所以他会需要这样的平台来帮助他重新出发。

  “很多关心你的人都问,撒嫂什么时候出现?”

  结束通常都会用非常轻松的方式,曹可凡看着对面的年轻人不由赞叹,用他的处事姿态面对生活,相信无论多困难的事,都能变成简单纯粹的快乐。

  “上天安排的最大。”

  借用了《大话西游》里的经典台词作为回答,接着结束乐响起,聚光灯调暗,所有的衔接都恰到好处,在这样的配合下做节目,未免有点太幸福。

  (待续)


  如果不去遍歷世界,我們就不知道什麼是我們精神和情感的寄托,但我們一旦遍歷了世界,卻發現我們再也無法回到那美好的地方去了。

  當我們開始尋求,我們就已經失去,而我們不開始尋求,我們根本無法知道自己身邊的一切是如此可貴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 《小王子》

十八岁以下《包括心理年龄》

希望在大人陪同下一起观看

【灵摆】第十三章 山河故人 下

  穿过茂密繁盛的丛林,远处是连绵不断的山峦,敌人很狡猾,他们设置了屏障,指南针在这里也毫无用处,袁朗暸望着,只要他想,到达任何地方都轻而易举。

  对讲机里传来了几个人的聊天,齐桓抿嘴偷偷笑着,袁朗在他的右前方,拿着望远镜正在进行初步侦查。

  “队长不是结婚了吗?完毕。”

  “结没结婚我不知道,但是我看到的档案里,婚姻那栏都是无,完毕。”

  “保持频道清洁,完毕。”

  由于刚下过雨的缘故,这里的泥土很潮湿,空气里都混着腥味,袁朗带着他们继续前进,吴哲自始至终不能相信这会是真的战场。

  “各小组注意,轮值警戒,齐桓,跟我去看地形。”

  队伍里老兵已经补上了空位,吴哲举起枪开始警戒,他开始恍惚,陌生的环境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。

  “敌人会从什么方向来?完毕。”

  “你中头彩的可能性比较大,完毕。”

  通话机里是齐桓的声音,吴哲已经盯着瞄准镜看了一个多小时了,不知何时,林子安静的连鸟叫声都消失了。

  “我看不见你们了,完毕。”

  “我看见队长了,完毕。”

  所有人都假装镇定,只是越来越多的对话,渴望能听到同伴的声音,而齐桓总能在这种时候给予他们心理上的慰藉。

  “他在干嘛?完毕。”

  “玩弄吴哲的“妻妾”呢,完毕。”

  比起吴哲和平时的反差,成才则一直保持着不说不动,拿狙击枪的手越来越稳,偶尔从瞄准镜里看到他的位置,都感觉他已经融化进土里了。

  “吴哲,如果上次反恐演习你过得艰难一点,现在就不会紧张,完毕。”

  “有得就有失嘛,完毕。”

  这样的战斗对齐桓等人来说并不困难,更何况彼此间都有了很深的默契,只是这次带了新人,他们还需要分出精力来关照一下。

  “你们观察的位置仍有死角,许三多去F37位置,完毕。”

  “明白,立即前往F37,完毕。”

  好不容易挪到了袁朗口中的F点,许三多有些赫然,因为袁朗已经在那里了,可是又没办法问,只好在他旁边一点匍匐下来。

  “还记得我手臂上的伤吗?”

  “记得,穿透性枪伤。”

  “不是,改锥扎的。”

  频道像收音机一样播放着袁朗和许三多的对话,齐桓撇嘴,这个“烂人”又开始编故事欺骗未成年了,吴哲微笑,终于能够一直听到他们的声音了。

  “当时遇到一个亡命之徒,我全副武装,他浑身上下只有一把改锥。”

  “那你为什么不开枪?”

  “我忘了我还带着枪,忘了一切的战斗技能,可他没忘他拿着一把改锥,也没忘他要杀我。”

  后面的故事已经不用说下去了,又是一阵沉默,只听到有人拉响了枪拴,许三多回头一看,是袁朗。

  “善与恶相对,最先受伤的一定是善,所以我发誓一定要做恶的善良人,因为我不能让我的部下受伤。”

  生怕袁朗再发表什么长篇大论,齐桓适时的打断他的自我反省,上辈子欠的一千座坟还没还干净,这辈子怎么也不能让他背更多债了。

  “目标确认二十一名,已全部越过警戒线,完毕。”

  “全部放进伏击圈,完毕。”

  随着袁朗准确命中两枪,四周枪声一片,许三多终于拿出了消音器装上,搭在扳机上的手却怎么也用不上力。

  “目标确定九名丧失战斗力,完毕。”

  枪声停止,齐桓立刻给出数据,只有袁朗知道,许三多一枪未发,吴哲一枪未发,成才开了一枪击毙一个。

  “他们为什么还不还击?”

  “一排炮,F点小心!”

  似乎是回应吴哲的疑问,袁朗的反应也是极快,防御弹沿着轨迹发射,让对方的炮提前在他们面前炸开,而那边吴哲的眼神都已经看得发直了。

  枪声和聊天交替了一夜,袁朗一直守在许三多身边,他知道这种事,有些人很容易就过去了,比如成才,但对有些人就很难,比如许三多。

  “这些人亏心事做这么多,也不怕晚上见鬼。”

  “你没听说过鬼怕恶人吗?”

  “我怎么老觉得闻到一股尸臭?”

  “我还真听说有些地方的女人喜欢拿尸油当香料,你大概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吧。”

  双方煎熬了一整夜,黎明初晓对面开始用闽南语喊话,吴哲不知何时已经留守在袁朗的F点,但他绝不会承认是因为这个人能他安全感。

  “要我喊话吗?”

  “不用,谁喊话朝谁开枪,有先例。”

  “放下武器,快!”

  许三多话音未落,袁朗一个翻身把他扑倒在地,吴哲也迅速趴下隐蔽,对讲机里不知谁骂了一句脏话,然后是一片可怕的寂静。

  “他们投降了。”

  “双手举高,走过来,让我们看见你没有武器。”

  不知用什么东西做成的白色旗帜落入他们的视线,袁朗大声喊着,他的位置反正也已经暴露了,索性亲身示范,让新兵以后也能多长几个心眼。

  那人手举过头顶往前走了两步,突然解开衣服飞奔过来,袁朗早有准备,果断开枪,炸药在距离他们十米的地方剧烈爆炸。

  还没等他们喘息,从爆炸的烟雾里又端出了一把枪,枪口明显指向袁朗,可是刚刚射击完的他来不及再开枪了。

  两声枪响,吴哲忘了瞄准,完全是下意识的开了枪,而另一枪是齐桓打的,两发子弹同时命中了目标。

  “目标确认十七人丧失战斗力,完毕。”

  原本要收口的齐桓已经暴露,袁朗确定这是诱饵,于是改变战术,打了个包抄的手势。

  吴哲还没从开枪的震撼中回过神来,只是强打精神跟着袁朗,直到真的走近被自己枪杀的那个人,伸手摸了一下地上血,粘稠且温热。

  “你不会想吐吧?”

  感觉后面没了动静,袁朗回头瞄了一眼吴哲,后者还没摇头否认,食物就从嘴巴里喷射出来,袁朗赶紧向后一步护住吴哲的空位。

  “十匹马的粉能害多少人?”

  “很多很多,天文数字。”

  “那我救了很多很多人吧?”

  此言一出,袁朗就知道吴哲是想通了,他杀了人,但同时救了更多的人,这也许就是他所能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。

  “我替他们谢谢你,小心点,吴哲。”

  原本计划是三个老兵带一个新兵,袁朗负责带许三多,可哪知吴哲自己跑来了,这才几步路的功夫,原本还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的许三多不见了。

  “看到许三多了吗?”

  远处的草丛有了动静,袁朗过去的时候只看到许三多卸下了所有武装,而对面的人已经捡起了一把匕首向他刺去。

  一个人影飞扑过去,这不是所谓拔刀相助的狭义,而是君临天下的霸气,可下一秒袁朗迟疑了,刀锋已经逼近,反攻是来不及,他现在可以躲开却不能躲。

  这些亡命之徒身上都是煞气,别说生人勿近,就连一般的小鬼见了都退避三舍,更别说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戾气,那是常年和死人待在一起才会沾染上的味道。

  地上是许三多丢下的枪,袁朗飞快操起一把长枪往后就是一挡,枪声乍响,背上一沉,他有些分不清是谁开的枪,于是匕首也随之歪了准星。

  被袁朗护在身下的人似乎还活在自己的幻想中,甚至都没想到要去看看袁朗是否受伤,只是呆楞楞的看着倒在一边的尸体。

  “队长,你没事吧?”

  开枪的是成才,匕首划开了袁朗的衣服,好在他的血液流动比正常人要慢,所以连成才也没看出问题。

  “许三多,你要相信,恶只是为了证明善的存在。”

  看袁朗拉了一把瘫软如泥的许三多,成才赶紧上前帮忙,他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匕首要扎向袁朗,说不紧张是假的,他是狙击手,如此近距离射击还是第一次。

  “世界上很多事会在你没有准备好的时候,就开始,当你准备好的时候,就结束。”

  摆手示意自己没事,让成才把许三多扶走,袁朗这会儿倒不会觉得痛,只是浑身发酸,灵气无法凝聚,这点对他来说才是最致命的,可真是流年不利。

  “所有人到E113集合,齐桓前往C320,完毕。”

  只要确定敌方失去战斗力,他们一般都会选择尽快离开,一方面是不想和地方部队打照面,毕竟他们是特殊的存在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另一方面他们不需要负责打扫战场,所以留着也没意义。

  看了眼地上的尸体,再看看脸色惨白的袁朗,齐桓就知道怎么回事了,都什么年代了,这帮人居然还在用尸油养小鬼。

  “你碰到他了,解决了吗?看来你之前说的没错,许三多的体质的确容易招鬼,没想到你的血也压不住。”

  “屁话怎么这么多,扶我一把,起不来了。”

  也是缘分所致,就因为晚走了那么几步,迎面就遇上高城的部队,上次喝酒袁朗婉拒,高城这次就算是为了他那两个宝贝兵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了。

  “我酒量一斤,和你喝,两斤吧。”

  “我酒量二两,和你喝,舍命。”

  两个人之间突然多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,袁朗依旧什么都没有变,只是高城脸上多了一道疤,据说当时差点就瞎了。

  “队长去哪儿了?”

  “椅子底下找找。”

  聚餐才喝了两轮就不见了袁朗的踪影,然后在远处的草地上发现他已经四仰八叉的睡着了,虽然他连一两都没喝到,可高城还真的实打实灌了自己两斤。

  “许三多怎么样了?”

  “看到高连长脸上的疤,抱着他哭个不停。”

  “能哭就好,哭是开始痊愈的象征。”

  醒醒睡睡,由天黑至天亮,每一次张开眼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秒,成才忐忑不安的等着袁朗对他下达最后通牒。

  “你盯着我好几天了,有什么话就说,别见外。”

  “队长,许三多是棵树,有枝,有叶,而我是根电线杆儿,枝枝蔓蔓都被自己砍光了,我想申请回去,回去找自己的枝枝蔓蔓。”

  晚会庆祝到很晚才结束,成才在床上辗转着不能成眠,出来散散心就看到袁朗依旧大字形的躺在草原上看星星。

  “老A和步兵有什么区别?”

  “飞机终将被击落,战舰终会被击沉,真正残酷的战争到最后,任何高精尖的武器都会耗尽。战争的根本,还是人和人的对抗,人和人的战争。老A和步兵就是在用人的最基本,对抗所有残酷和复杂。在这一点上,他们没有任何区别。因为,他们都是没有最后的兵种,他们都是一群到最后还在坚持的人。”

  这样的话从成才嘴里说出来袁朗有些惊讶,他将眼睛从星星移到成才的脸上,他正冲着自己羞涩的笑。

  “成才,你知道我年轻时最像你们三个中的谁吗?像你,别惊讶。比吴哲更专心,比许三多更知道自己要什么,比他们都要理智,当有一天能看破自己狭隘的天地时,就会做一个有用的人,但不一定是可爱的人。你的路很长,比许三多要更长,同时也会比许三多有更多迷茫,所以,我必须先问你一句,如果这是你的路,你愿意加入老A吗?”

  “队长,我愿意,我……”

  “行了,别婆婆妈妈的和许三多一样,好好做人。”

  拍了拍身上的倦草,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,吹了半天的冷风也没等到齐桓的药,却等到了一个南瓜的自白,倒也是值了。

  “这世上所有的坚守都是为了相聚,只有我们的坚守是为了别离。”

  山里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旧事,十年前他也是在同样的地方用同样的语气,讲述着老A的由来。

  “我才三十岁,还没玩够呢。”

  “你每年都三十岁。”

  嘴上虽然不服,但他们心中也满是疑惑,十年前的袁朗和今天并没有任何不同,岁月似乎特别眷顾于他,不忍镌刻。

  “许三多,别左三圈,右三圈折腾你的日记本了,没人偷看。”

  “我不是怕你们偷看。”

  他一本正经的更正成才的说法,会看的人已经走了,那年,袁朗把本子还给他,他说他给每个人做梦的权利,但也不会忘了在噩梦时把他们叫醒。

  是啊,他又开始做梦了,许三多拉开抽屉把日记小心的放到最下面,这是他最后一次写日记,因为他再也不用期待谁会来翻看它了。

  2010年9月22日 小雨

  一场秋雨一场寒,早上雨停了,队长又带着我们去375看日出,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带我们去迎接太阳,可是我很想告诉他,下雨天不会有太阳。

  成才最近满脑子心事,我问他觉不觉得冷,他回答我说,我们该长大了,即使很不情愿,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他,该加件秋衣了。

  今天我们的成绩据说是刷新了老A有史以来的最高记录,大家都很高兴,特别是吴哲,他总算不用再被队长说是头脑发达,四肢简单了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笑着笑着他又哭了。

  大队长今天也在,他搂着我们队长感叹时光飞逝,队长却笑着说他还年轻,什么是年轻,十二点吃饭十二点半就饿了,轮追求,俩字,新鲜。

  十年前,他说,他要让我们每一天都过得不一样,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更精彩;他说,他要做恶的善良人,因为他不能让他的部下受伤;只是他忘了,他说,今后我们要长相守了,长相守,一生。

  队长总爱坐在离我很远,离齐桓很近的地方抽烟,抽了几口就递给齐桓,所以他的周围总是烟雾缭绕的,我只有走近些才能把他看清楚。

  “妈的,真不错!”

  我不喜欢说脏话,说脏话没有意义,可是这次我知道,那不是一句脏话,但我想,我们以后再也听不到了。

【灵摆】第十二章 山河故人 中

  接袁朗的吉普回来了,派出去的司机正安安稳稳的坐在副驾驶座上,齐桓有的时候真觉得这个人是个天生的骗子,可骗子骗的是外人,他却丧心病狂到连自己人都骗。

  “最后两个南瓜,交完收工。”

  “你不累吗?”

  把最后两个南瓜丢进宿舍,齐桓眨眼变了副面孔,袁朗从演习开始到结束都没有休息,好不容易告一段落,他还非要给自己加个菜,楞是亲自把四十二个南瓜从不同的地里带了回来。

  “我怕他们来的着急,丢了魂。”

  “丢了魂的从来只有你。”

  过分信任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天赋,但袁朗却有过分被信任的天赋,即便他编造了每一个故事、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。

  “伊队,我回来了。”

  回头看到的是张陌生的脸孔,只剩那双湿漉漉眼睛在告诉他,曾经努力想要忘记的事,其实一直在怀念、在期待、在做梦。

  “小丰。”

  “我现在叫齐桓,是这个区新上任的鬼差。”

  没有任何欢迎的仪式,他踏前一步,便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,新上任的摆渡人,他的胸口居然是温热的。

  不得不佩服冥王的安排,这个区最近事故好发,上一任鬼差求他半天也没请到他出马,不是因为交情不够,而是他不愿到处送人情。

  可是辛小丰不一样,也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,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鬼,还没开口就让这尊大佛自己跑了过来。

  经过一番梳洗打扮,总算恢复了点人气,齐桓拿着点名册站在新兵宿舍楼外,现在是凌晨四点,离太阳出来还有不到一个小时。

  “我看上去怎么样?”

  “看上去挺正经的,不过我应该是看错了。”

  整了整衣领,袁朗斜靠在墙根点了支烟,他眼睛还有些发红,明显回去以后也没怎么休息,恐怕是忙着赶报告了。

  指了指齐桓手上挂着的短哨,袁朗示意可以开始了,瞬间,宁静的黑幕被刺耳的笛鸣所替代,整幢大楼都开始骚动起来。

  “这回你又要得罪人了。”

  “我就这样,顾不了这么多。”

  最快出来的是住在一楼的四位教官,他们负责这栋楼日常事物,所以也临时搬了过来,队列排的虽谈不上松垮,但人群中总传出些窸窸窣窣的小动静。

  看人都到齐了,袁朗才拍拍身上的烟尘,收起懒散的样子从墙根处走了出来,齐桓跟在后面,四个教官纵向排列,两个人走的竟比那四十几个兵都要有气势。

  “接着聊,聊吧。”

  天已经泛出些光来,现在的袁朗全然不似往日的吊儿郎当,肃穆表情的让人不得不信服,现在的他们只准备见识一下,什么是真正的老A。

  “讲一下规矩,在这里,做好事没分加,做错事,扣分,一百个积分,扣完,打着行李走人。”

  又一个士兵被袁朗往前拉上一步,他们心里都有些发虚,一个人要到什么程度才能把这四十二个人的声音辨别的这么清楚,更别说距离在十米以外,这样敏锐的侦查力的确可以用可怕来形容。

  “这里的规矩是我定的,在接下去的两个月里,你们没有提问题的权利,只有两个字,服从。”

  早前还给齐桓取外号叫“屠夫”的人,已经开始逐渐转移风向,如果“屠夫”是小人,那袁朗就是“恶人”。

  开着车带着这帮兵绕着操场转了第十圈,袁朗拿着个喇叭说着各种风凉话,他就是想激发出每个人的野性,看看他们到底能到什么程度。

  “嗓子都这样了还抽烟,保温杯里有水,早上给你泡的,现在应该还是热的。”

  为了能让袁朗喝上一口水,齐桓把车靠边停下,两个人都下了车,袁朗一手领着保温杯,一手夹着一根还没来得及点上的烟。

  “跟上,跟上,谁让你们停下来的。”

  总算不用开着车绕圈子,这简直比坐武直翻跟头更折磨人,齐桓拿着喇叭觉得挺顺手,心说可以让袁朗多休息会儿。

  两个月的极限训练结束,原本四十二个人的队伍只剩下了十六个,连半数都没有到,这些拼命坚持想留下,却又打心底里恨着袁朗,可恰恰是这口气让他们支撑到了最后。

  “没有功德圆满,没有一步登天。”

  那天他笑容格外灿烂,可是这样的笑容他们看得多了,在每个迎接太阳的早晨,在每个紧急集合的午夜,在每个意想不到的训练开始,他都是这样发自内心的快乐。

  “往后就要长相守了,长相守是个考验,随时随地,一生。”

  什么是老A,就是前一秒还跪在你面前装孙子,而下一秒就能拿枪指着你的头,袁朗就是这样的人,时而煽情,时而刻薄,根本无法用任何词形容出来的一个人。

  “对了,吴哲,你的‘妻妾’这么多,宿舍搬过来的时候,在我阳台也放两盆净化净化空气呗。”

  “队长,您抽烟抽的这么厉害,不戴防毒面具我们都不敢进您办公室,这哪里是空气啊,分明就是毒气。”

  替吴哲回答的是马健,他是所有人里面最喜欢搭话的,就因为这点没少被扣分,袁朗碰了一鼻子灰又开始转战许三多。

  “许三多,你会打牌吗?”

  “不会,打牌没有意义。”

  在一群人的哄笑中,袁朗开始正经的说起了老A的由来,他说了很久,说得很精彩,连同齐桓的目光也柔软下来。

  宿舍是双人间,基本是老带新,以第一名成绩结束实习的成才恰恰被分到了袁朗的宿舍,自然而然觉得袁朗是对自己另眼相看。

  说是袁朗的宿舍,但里面几乎没有他的个人物品,除了简单的洗漱用品就是一台笔记本电脑,整个房间干净的像被洗劫过。

  “以后就要同住了,你晚上睡觉不打呼噜吧。”

  “报告队长,我不打呼噜。”

  “放松,士兵,以后这就是你的宿舍了,我们是室友也是战友。”

  “是。”

  后来成才发现袁朗是真的很忙,偶尔回来也是凌晨两三点,休息不到三个小时又要出门,两个人都在的情况少之又少。

  对于其他人来说,袁朗就像蒸发了一样,让他们开始怀念起天天能见到袁朗的日子,至少那个时候,还会有一个人会天天惦记着怎么折腾他们。

  现在没了袁朗就好像突然没了方向,没有人再会叫他们跑步到375峰顶,也没有人会为了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而兴奋的像个孩子。

  “我喜欢不焦虑的兵。”

  老兵们对他们依旧不咸不淡,许三多守了半年军营,袁朗来接他的时候说了许多,都是一知半解,这几天却让他好像突然能够理解袁朗当时的心情。

   “快快快,紧急集合,全体武装,108会议室集合。”

  耳边除了尖锐的警报声就是齐桓扯着嗓子的喊声,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奔下楼去,他们知道,休息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。

  “队长呢,他不去?”

  “不该问的不要问。”

  这次的作战必然非同寻常,齐桓的表情比平日训练的时候更加僵硬,吴哲识相的闭上嘴,朝许三多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
  进入敌区之后,吴哲就与同组的人一个个失去联系,他检查了通讯设备,重新审视周围黑暗密闭的环境。

  “我要你们不断前进,即便前面是战友的尸体,把尸体炸开也要继续前进。”

  这是梦里的场景,四周太安静了,齐桓摸着刚刚倒下的尸体往前走,他想,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,会替你们收尸的。

  钻出地道眼前是一片开阔地,一个双层的地上建筑,每一个通道都有人持枪把守,运输轨道明显是很久无人使用锈迹斑斑。

  忍不住想发笑,他重新检查自己配备的武器,果然,空炮弹,看着那群人还一本正经的带着简易面具来回巡视,知道了骗局之后,他发现这里的漏洞越来越多

  第一次出任务,作为队长的袁朗却不知道去了哪里,所有行动没有人指挥,每个行动组都有一个老兵带领,只是进入之后先是通讯设备意外失灵,然后就看到了所谓的尸体。

  在距离目标七百米的地方被击毙,吴哲很坦然的对着面具人举起了手,然后他笑了,果然,面具下的是刚刚牺牲的老兵。

  “我要见袁朗。”

  汽车开了十来分钟就能看到几个简易帐篷,袁朗面朝他的方向,蹲在外面玩着psp,抽着烟,头也不抬的听完吴哲的任务进度,也不知道是赞赏还是不满。

  “别问我要解释,我这几天太累了,净想着怎么骗你们。”

  话到嘴边被袁朗噎了回来,吴哲盯着袁朗的头顶也不说话,他想,这轮游戏很快就要结束了。

  “吴哲,你认为今天的演习谁最出色?”

  “许三多,当然是他。 ”

  一路上,吴哲从老兵嘴里知道了不少这次演习的内容,当听到许三多近乎完成任务的时候,他先是震惊,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。

  “为什么?”

  “因为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尽了最大的努力。”

  说着话,袁朗还是在埋头游戏,他玩的是合金弹头,一款经典游戏,吴哲很早以前就已经玩通关了。

  “在最绝望的情况下,在完全失去理想和希望的情况下。吴哲,我不会践踏你们的理想和希望,我不能,因为那是我最珍惜的部分,也是我选择你们的第一要素。”

  裤腿突然被人拉了拉,这才发现猫在角落里的许三多,他身上和脸上被烟熏的漆黑,吴哲暗骂一声“烂人”,是故意要把许三多放这里给他当教材。

  “我只是想你们在没有这些东西的情况下,也能生存,在更加真实和残酷的环境里,还能生存。 ”

  车子陆陆续续接了些人回来,但是没有人再靠近袁朗汇报成绩,吴哲突然明白了,许三多是袁朗要的人,他也是。

  “我敬佩一位老军人,他说他费尽心血却不敢妄谈胜利,他只想他的部下在战场上少死几个,他说这是军人的人道。”

  游戏再一次结束在最后的关卡,袁朗揉了揉眼睛,突然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,谁能想到,这个万能的老A队长居然也会有无奈的时候。

  “从少校到中校确实只一步之遥,而且你这么年轻,可我想在你这一步之遥上加点沉重的东西。”

  絮絮叨叨说了不少,有些话他也不知道是想对吴哲说的还是对张立宪说的,虞师直到最后都想守却守不住的一个兵,值得庆幸的是,他遇到了龙文章,现在遇到了袁朗。

  “我只相信我看到的。”

  “所有你看到的违规物品都在我办公室的第一个抽屉,别太失望,因为那些都只是没用的道具。”

  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抛在吴哲怀里,袁朗是个太聪明的人,他看得懂人心,更知道该怎么抓住它。

  “我要现在就去检查。”

  “可以,随时,只要你还在A大队。”

  “对了,你刚才那关可以试试看用坦克。”

  笑容还定格在吴哲跑远的背影上,许三多仍旧窝在那里不声不响,他在等成才,袁朗在等他。

  还没回到办公室,铁大队就把他拦在门口,看来吴哲真的把自己的地方翻了个遍,想象大队长在办公室看到吴哲时的情形,袁朗就忍不住发笑。

  “干吗给自己挑这么难管的兵?”

  “我喜欢他,坚持自己的原则,充满希望和乐观,重要的是他能跟许三多这样的兵交朋友,这一点就不会毁于他很容易产生的优越感。”

  拍了拍袁朗的肩膀,铁路已经和袁朗一起工作了近十年,他自然相信袁朗的能力和眼光,更赞赏他的带兵方式和观念。

  “本来应该让你休息两天,但是刚刚接到上级通知,在越南边境,有一伙毒枭携带两公斤白粉并配有枪支,对了,这次扫尾部队的负责人你也认识,他叫高城。”

  由于时间紧迫,袁朗没按原计划对他们进行重新评估,更重要的原因是那声“许三多”,让他想多给成才一个机会。

  行动代号:狐假虎威
  行动负责:袁朗代号狐狸 高城代号老虎

  看到这里,铁路就不再往下看了,有些名字只要出现在行动名单上,就让人很放心,跟袁朗在一起久了,铁路弄明白一件事,就是偶尔睁只眼闭只眼也挺好。

【灵摆】第十一章 山河故人 上

  有一个诗人叫聂鲁达,他说,当华美的叶片落尽,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,是不是我们的也要到霜染青丝,时光逝去,才能像北方冬天的枝干一般,清晰、勇敢、坚强。

  “吏哥哥,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。”

  “我猜不是男孩就是女孩。”

  有的时候人会想方设法去躲开现实周遭的一切,而去到的那个地方也许就是精神的家园,也许就是在这样的契机下,赵吏看到某个走到鬼门门口还依旧漫不经心老头。

  “算你回答对一半吧,是个男孩。”

  “哦,挺稀罕的。”

  “稀罕什么呀,一连都生三个男孩了。”

  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,赵吏打开车的天窗,惬意的点上一支烟,而木兰皱着细长的柳叶眉,正歪头望着他。

  “叫什么名字?”

  “许三多,无非是觉得这个许家老三,多余呗。”

  在这个物资极度缺乏的时代,像许家这样衣食无忧的,只能说是上辈子积德行善,抬眼看了看许家的门楣,轻咬破指尖划出一道光。

  口中喋喋重复,多福、多禄、多寿,凡尘中的人总爱求神拜佛,他们总想着能靠几分诚心从中得到些好处,不该有却还忍不住在奢望。

  “兽医,我来看你了。”

  每年一次的军事对抗,这是袁朗第一次带着刚刚长熟的南瓜参加,也是第一次挂彩,更是第一次成为俘虏。

  这仅仅是前奏,袁朗被俘并不是他的大意,从瞄准镜里看到有人在半开阔地上不要命的奔跑,他疑惑了,在他的逻辑里只有一种解释,这是对方为了让他暴露位置撒出的诱饵。

  可是很快他意识到自己错了,那个跑出自己视线的人已经从后面扑了过来,好在他感应到风劲不对,猛一个过肩摔,那人就这么轻易的被他撂倒在地,是个新兵,他想。

  钢七连的改编计划早在来之前就听说了,举枪的手有些犹豫,可地上的人不会去想他的善意,便又一次不要命的扑了上来。

  论经验和速度,那人根本不是袁朗的对手,陪他过了两招,也有些欣赏他的勇气,既然决定不伤他,便不再恋战,转身就往后面的小山坡跑。

  怎料他再一次低估了那人的毅力和不要命的速度,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,都放弃了用武器打倒对方的念头,意识到这点,袁朗便索性也放开了手脚。

  直到那人紧跟着袁朗爬上了坡,他回头冲那人得意一笑,突然往后空降半米,脚重重踩在那人攀岩的手上,血气在空气里变得极淡,袁朗竟然在这个时候走神了。

  转眼就顺着袁朗的身体往上爬,一手扣住了他的要害,偏偏又不小心,一脚踩空,袁朗赶紧挪了身体才让他勉强抓住了自己的裤腿,局面更加僵持不下,袁朗自知无法逃脱,回想起刚才的情景,有点哭笑不得。

  到了敌方阵地,袁朗完全没有作为俘虏的自觉,大刺刺的挑了个石堆坐下来,而那人小心翼翼的跟在他后面,然后远远的坐在另一边,就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
  过了一会儿,终于有个能看到他的人走了过来,可也只是站在那里上下打量,袁朗心下烦躁,伸手就要脱作战衣,对面的人赶紧阻止。

  “您不用脱,您没有阵亡,充其量只是个俘虏,您没事吧。”

  肩膀上的军衔让高城多了些尊敬,摘下了自己的帽子,他看了眼那人眉骨上的伤口,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去看躲在远处的许三多,袁朗也望了过去,看着许三多手上的伤口,舔了舔嘴唇,这是他的血。

  “我有点冤啊。”

  “每个在战场上挂了的人都说自己冤。”

  露出来的这张脸让袁朗忍不住乐了,他突然有些感叹和欣慰,经过这么多年,这些人的信仰都不曾改变。

  “还有一个小时对抗赛就要结束了,我和你的连队打,战损比高达1:9,我们输了。”

  “这不是寒掺我吗,你拿一个换我们九个还叫输了啊?”

  “本来想的是一个换二十五个,最好零伤亡。”

  虽然在战俘窝里,不过袁朗的心情看起来不坏,甚至可以说是好极了,看着前面这个人被气出褶皱的脸,他突然有点想念迷龙,那个喜欢和他对着干的家伙,总是懊恼着弄不死他的样子。

  “我想知道你的来路。”

  “我叫袁朗。”

  “来路!”

  空气沉闷压的人喘不过气来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高城的脸是全队最干净的,但现在看来,也是全队最黑的,他看到袁朗的第一眼就有种说不出的情绪,明明是第一次见,却好像是几世的冤家。

  “不该问的不要问吧。”

  “再有一个小时大家都会知道。”

  似乎是被他说服了,袁朗上前半步,将嘴贴近到不能更近的距离,呼吸凉飕飕的打在高城的耳朵上,也许是缺少风的缘故,从那儿传来的声音越发暗哑。

  “老A。”

  “谢谢。”

  得到答案,高城不再看他一眼,匆匆离开,他不能不离开,那一瞬间他竟然想要臣服,不是臣服于这两个字,而是臣服于这个人。

  上辈子,他是龙文章,而他好死不死的叫迷龙,弄得他生不如死,为了他却又舍不得死,这辈子,他是袁朗,而他是高城,初次相见,风清朗月。

  袁朗疲惫不堪地坐在坦克里,周遭的目光严肃而敬重,史今颓然的坐在角落里,没有人去注意他,自然也没有人发现他眼中流露出的愧疚。

  “我叫,这个。”

  “百家姓还有这个姓?”

  笑声融在了坦克的轰隆巨响之中,许三多习惯性的看向史今,那个总是会在任何时候替他解围的人,如今却安静的好像根本不存在。

  好在袁朗循循善诱的语气让许三多逐渐放松下来,史今的眼睛很亮,他不敢看袁朗,因为他怕看到那个人的影子,好在袁朗也很配合,几乎不往他这里看。

  没错,史今有着记忆,他上辈子耍了太多心眼,最后一个心眼就用在了孟婆身上,所以他始终带着记忆,从来,从来都不曾忘记。

  下乡去招兵的时候,当他无意中看到兽医的那个瞬间,几乎就要忍不住眼泪,于是他破例招了许三多,并且一口答应,一定会让他成为一个好兵。

  “三米之内!”

  远处一个人向袁朗跑了过来,史今像被触动了某根神经,条件反射般往前跑了两步,又僵硬的停在原地,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人的副官、参谋、翻译官、传令官了,又要以什么身份过去呢?

  “你给他们砸了四箱液体手雷,喝完明天他们估计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,还有,你前面冲我喊的什么?三米之内?”

  “喝了才好,忘了才好……”

  车的后视镜里,钢七连离他越来越远,早在第一眼看到史今,就知道他还有记忆,于是赶紧让齐桓回冥界找孟婆,在所有人都忘记的情况下拥有记忆,这样的痛苦不该让他来承担。

  没有和史今有任何交谈,他不能让任何人怀疑自己的身份,亦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,齐桓递了张湿纸巾,袁朗用力在脸上揉搓,伤口处传来了清晰的痛感。

  空气中的砂粒擦过外露的肩膊,阳光闪耀照入层层林海,细碎的脚步声越发清晰,慵懒的姿势突然收敛,他站在这头,像一个待训的士兵。

  从草丛后冒出了几个脑袋,他很快看清了那个人,同样恃才傲物,目光如狼般狠绝,脸上露出几不可见的愉悦笑容,多少岁月轻描淡写,过往之间匆匆一瞥,任年华似水,似水年华。

  代表着绝望的烟火棒滚进一旁的草丛,记忆有些混乱了,他有些失了魂地扔出去一枚手雷,周围人等匆忙躲闪,而那人岿然不动。

  “信我。”

  “我信你。”

  口中弥漫着生锈味,墨镜后的那双眼睛从所未有的空洞,眼睁睁看着那具身体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,绷弦易断,利剑易损。

  “他们都是好兵。”

  “你也是。”

  庆幸听齐桓的建议戴了墨镜,这么多天对着计算机进行演练分析、数据计算、指挥调度,他想,也许不止眼睛变得敏感了,连心也是。

  “你想要什么,我给你,连命也不要,都给你。”

  那年,虞啸卿跪在他面前只求一个答案,在胜利面前他从不顾惜自己,就像现在,为了达到目的,他可以不择手段。

 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 “报告,我是钢刀连三排一班班长,伍六一。”

  窗外的阳光投在雪白的墙上,袁朗疲倦的坐在床前,他盯着伍六一,把伍六一看得都有点发毛,在这十几秒的时间,他想了很多,无数种可能,最后他站了起来,向着伍六一敬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
  “我叫袁朗。”

  病房的门被人心细的带上,伍六一望着天花板,望着那人留下的退伍申请书,这是怎样的成全,一个陌生人竟能一眼看穿他的傲骨,他抬手覆盖在眼眶,腿上稍微用力就是钻心的疼,可这样的泪水,有点幸福。

【灵摆】第十章 不见悲喜 下

  入冬的日子一天寒似一天,医院的工作也一天繁似一天,凌远刚来医院先是接替了凌景鸿的职位,然后短短几个月,在肝、胆外科开展出了两个新项目。

  普外科的办公室并不宽敞,很多病史还堆在角落里积灰,值班医生边写病历边喝着豆浆,抬眼看了电脑显示的时间,表情突然认真起来。

  门被推开,进来的年轻男人长相英俊,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有神,西服熨帖,气度不凡,他径直走向一张书桌,上面的茶泡地刚好,交班本、病历夹有序的摆放整齐。

  “二医这批下临床的学生里,是不是有个叫李睿?”

  不经意的瞥见汪俊在看这批的实习名单,凌远突然想起院长跟他提到过卫生部某位局长的儿子,似乎就叫这个名字。

  “主任,您怎么也知道,李睿可是这届的传说,从小就被所有人当做神童,连跳级带保送的直接进了医学院……”

  “把他的资料整理好放在我办公桌上。”

  与之前的命令如出一辙,没有多余的解释,没有虚伪的客套,凌远只是运用他仅有的权利去接近更大的权利。

  凌远脚下的这条路一望无尽,顾虑太多会让他不堪负累,所以他选择放弃,于是他知道,有些东西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  “凌远,医疗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单纯,他不止是治病救人这一件事,如果你想改变,那你还要学会委曲求全,为了更大的目标,你要舍去一些人,甚至被千夫所指。”

  望着凌远高挺的身影,老院长长出了一口气,他怎么会不懂,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,他知道他的为人,他更有责任提醒他。

  “看到你就让我想到自己,你别不信,我刚毕业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,只恨不能一展抱负,可当我真的有了权利,却被人情世故所束缚,每件事都要左思右想,不忍又怕。”

  老院长逃避去看凌远的眼睛,他浅淡的笑容让人难免悲伤,只能试图去听窗外的风,好像那样就能吹干他眼里的湿润。

  “所以我选中了你,不为别的,就因为你是凌远,我认同你的思想,相信你的能力,却不能给你任何保证,我希望你能成功,更怕你一败涂地。”

  电脑桌前的男人在回忆中喟叹,然后,他重新回到现实,撑起身来,抚摸着腹部,感受到一股温热,已经付出了这样的代价,他决不能输。

  “凌院长,廖老师的葬礼您要去吗?”

  问他的是李睿,他一直毕恭毕敬的站在书桌前,清楚凌远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好,因为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第二遍。

  “你希望我去吗?”

  办公室的大灯被李睿打开,凌远眯了眯眼,他眼里的亮光瞬间无处可藏,是那么脆弱,李睿嘲讽的想着,无论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谁,都能轻易把他击碎吧。

  “我希望您去。”

  喉结动了一下,李睿吞下了后面的话,他想说,我希望您去,去看看您亲手促成的悲剧,去看看大家的心灰意冷,去看看这是不是您满意的结局。

  “好。”

  皱眉向前注视,这是他在凌远跟前罕有的坚持,放下身段崇拜一个人的卑微,只是这次骄傲的仰头,似乎只有这样,他才能得回尊严。

  确认了回答,凌远起身走了出去,李睿跟在后头,再没有超越的借口,他跟在这个人的背后,一如过往的五年,他想,他还有多少个五年能够这样凝望他的背影。

  医院仍旧是白的空灵,房间正中放着一口棺材,雕花刻绣是上好的木头,亮白灯光在这昏黑的夜晚,照得台上的人影好长好长。

  台下的人都穿着黑色西装,面容悲戚,但林念初知道,他们其中有些人不过是来听故事的,复而又看向台上的凌远,原来她从来都读不懂他。

  祭奠结束的很快,林念初看到陈局长拍了拍凌远的肩膀,看到凌远承受不住的轻颤,看到他苍白着脸在台上做最后的努力,然后她转身跟着众人离开。

  无反应,不做声,不参与,不代表不知情,林念初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给他心里添乱,她不能去安慰便只能老老实实的装糊涂。

  时至深夜,病人都自然或者非自然的安稳睡着,病床边偶有医护人员步过,在这里看上去,一切都变成了灰色。

  女人住在重症监护室,她的床靠墙,凌远站在她跟前,仔细端详她的脸孔,才三十多岁,头发便白了三分一,凌远想起第一次见到她,虽然虚弱,但眼神好坚定。

  凌远仍然站在她的病床边,他的手温柔的覆盖在她额前,像是在祈祷,而能配得上这份心意的感情,是这世上,他最珍视的东西。

  “凌院长……”

  “自从我当上院长,你就再也不喊我老师了,是为什么,是因为你发现我再也配不上这两个字了,是吗?”

  他摒住呼吸,从来不知道凌远会在乎这个称呼,他总像天上的太阳,稍微靠近就怕会被灼伤,而李睿恰恰是那只扑火的飞蛾。

  “凌老师,您永远是我的老师,只是自从您当上了院长,我发现您变得更像一个院长而不是老师。”

  这话没能给凌远多少慰藉,他有些疲累的往前走,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,已经无力顾及自己的情绪了,若不是去见了冯缈,恐怕都忘了自己原来也是个有血有肉、有悲有喜的人。

  “我决定明天给冯缈进行二次手术。”

  “怎么又是你的决定,怎么总是你的决定?”

  脑中狠狠一晃,李睿觉得自己快要失去理智,面对凌远不惜伤害自己也要创造的一个虚幻奇迹,他剩下的只有愤怒,或者他不愿承认,他是在为他的求而不得感到心酸。

  意料之中的是冯缈在术后出现了多器官衰竭,意料之外的是凌远居然没能像往常一样撑到最后,只因为从手术室送出来的病危通知上,赫然是凌景鸿的名字。

  “许乐风,你自己的儿子不配得到幸福,你就见不得别人幸福吗?我们凌家究竟欠了你们父子俩什么,你们要合起伙来这么害我们?”

  蜷缩在狭窄的沙发里,凌远沉甸甸的脑袋,回荡着陈忆刚才的话,他的命运不该拥有他认为幸褔的人生,那么,他该拥有甚么,他还能失去什么?

  “凌院长,您没事吧,我刚刚去看过了,凌教授的手术很成功,您别太担心了。”

  晚上来接班的苏纯听说了凌景鸿的事,赶紧去了心外探望,却在门口的走廊上看到凌远,想来他还跟了整台搭桥手术。

  等许乐风离开,护士来告诉他,已经给陈忆吃了血压药,而且换了舒服的躺椅,现在人已经睡着了。

  虽然知道现在自己这幅样子,就算待在那里也没有什么用,何况陈忆看到他也只能是生气,可凌远就是忍不住的想来看看。

  替陈忆盖了层毛毯,凌远喉咙里又泛起血腥,之前在冯缈的手术时突然失去意识,李睿就已经给他戴上“胃出血”的帽子。

  “你是不是疯了,这不是出了点血那么简单啊,这是休克啊,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?”

  清醒过来时,韦三牛就是这样近乎崩溃的冲他咆哮,凌远完全相信,如果自己不是躺在病床上,完全可能被他痛揍一顿。

  只是他没想到凌景鸿会出现,还是带着用心煮了一天的健康粥,乐呵呵地往医院赶,只想着他的儿子能抽空喝上两口。

  腹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,凌远抑制不住的呻吟,然后莫名的发笑,清脆尖削的笑声弥漫在空气中,笑一个他控制不了的命运。

  “你放过他们吧,就当我求你,求你不要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了。”

  “作为你的父亲,看着你流泪,我的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
  许乐风说过后,斜眼瞄了瞄凌远,这眼神带着几分轻蔑,似乎在嘲笑从一个自私凉薄、懦弱疯狂的人嘴里竟然还会听到这种话。

  “我曾经也以为,我不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
  声音止不住的颤抖,许乐风的目光放软下来,他望着凌远离去的背影,为这个只有血缘的儿子动了恻隐,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。

  一个人,有了家,心里头就有了记挂,林念初也是如此,她没有孩子,所以凌远就是她的一切,而她却不是凌远的全部。

  他将自己粉碎,能分给她的却越来越少,自从嫁给凌远,她越发贪婪的想得到与之相对等的爱情,所以她想要个孩子,一个除了凌远以外能填满她生命的人。

  “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字了,房子留给你,我希望你能搬回去住,这些日子你也不用来上班了,你的身体现在就应该静养。”

  一扇厚重的大门,自动自觉把不该留的人送走,凌远没有理由回头,没有理由舍不得,他知道,这一次,他的心是真的死了。

  “刘茂然的事,凌院长难道不想给我解释吗?”

  “小睿,我教会了你怎么努力得到,却忘了教你怎么面对失去。”

  有那么一瞬间,李睿觉得自己是恨凌远的,恨他在自己心里是那么重要且神圣,于是才能短短几句话就消去他所有的不甘。

  “如果董事会觉得我没有资格做这个决定,我愿意现在就交出我的位置。”

  “我知道了,凌院长,我支持你的决定。”

  即便对他有再多怨言,但只要他出现,总能安抚人心,将李睿挡在身后,用他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,就像金副院长说的,凌远想做的事,总能做到。

  “小远!”

  “凌老师!”

  “凌院长!”

  “飓风”异常迅猛,来时扑吹散了雾霾,去时卷走了凌远,谁能想到一个深深的鞠躬,就能将他彻底压垮。

  这一生,他没做多么伟大的事,只是费尽心机维护他的学生,只是流尽心血想让事情变回他原本该有的样子,最后,却又是为谁折断了他高傲的脊梁?

  “我死后会怎么样?”

  “你将不觉痛苦,不见悲喜,不受渴望所煎熬,所有的罪,我会为你赎走。”

  在属于他们的空间里,一切听凭赵吏的控制,包括这天地万物,包括时间,也包括凌远的灵魂。